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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人插花为何不睹紫藤

时间:2020-04-09  作者:admin   来源:未知

  我国有数千年的花卉文化史,有明确记载的插花活动亦可追溯到东汉时期。随着朝代更迭,这项土生土长的国民艺术在宫廷、宗教、文人、民间等各个层面发展演变,留下大量文字和图像记录可堪寻迹。而无论是宋徽宗松荫抚琴时用青铜小鼎插着的蔷薇枝,还是明代多幅《岁朝清供图》中大把大把的如意吉祥花卉,抑或清初王原祁用红色长颈瓶插自己喜爱的菊花,我们见过了瓶插的芍药、牡丹、栀子花、石榴花、梅花、茶花、茉莉、卷丹百合等等,皆为历代文人所爱,其间唯独不见藤花,却是为何?

  紫藤原产中国,属于难得的高大藤本植物,花开时紫色花序从高处漫漶垂下,穿插点缀新绿的藤叶,十分鲜丽。北京有一种著名的糕饼,名叫藤萝饼,就是用紫藤花做馅,只在紫藤花期售卖,是季节恩物。即使不开花的时候,条蔓纠结,粗壮老劲,亦可一观。虽然紫藤可以盆栽,但人们还是更喜欢它攀援在亭、架、巨木上的样子。据说美国人培育出北美紫藤新品种,植株更为高大,花色与花香却并不如我国土产的好。

  去秋,日本大阪国立美术馆做了一场阿部房次郎藏中国书画展,我曾前往一观。在传王维的《伏生授经图》和传张僧繇的《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卷》等众多高古书画的高光之下,默默陈列着清人蒋廷锡的《藤花山雀图》。这幅画充满工谨端丽的宫廷画风,画中一棵老藤盘榆树而上,藤花高高摇曳,与飞鸟为邻,下方湖石、灵芝、兰花以及溪流对岸的荠菜,在纵向视觉上与藤花拉开了很大距离。

  这种描绘方式十分贴近紫藤的生长状态。我们今时看到的紫藤花大多短暂生长于庭院中,藤架高度有限,故紫藤花伸手可及。古时紫藤较少作为庭院栽培,自然状态下生长的紫藤大多高不可攀,如画中描绘一般。即便是种植在庭院中,由于古来园林易主缓慢,古人亦很少砍掘古木,如苏州忠王府内文衡山手植古藤那般存活数百年的情况也是常情。北京颐和园新近对外开放了一处幽僻的院落,名霁清轩。慈禧很喜欢住在这里,民国时曾短暂对外开放,沈从文曾两度赁居此园一间原宫人浴室避暑,留有《霁清轩杂记》,记录当时院落情状——“廊柱楹桷全髹绿漆画上紫藤”,据言此地以藤萝出众,夏日有紫藤满架。予到访时,霁清轩廊柱上海墁式藤萝彩绘令人惊叹,白色藤萝花瓣如珠玉饱满,藤蔓袅娜,迁延而上。玉琴峡亦不负其名,泉水叮叮咚咚,从光滑的石壁下传出。沿玉琴峡行至外墙,有乾隆题写“萝月”石刻。霁清轩是谐趣园的一部分,唯一入口在谐趣园。谐趣园内瞩新楼前亦有一株老藤,高达瞩新楼二层,楼上可见一联:万年藤绕宜春花,百福香生避暑宫。

  古人插花不用紫藤,若仅仅是花位高、花期短、不易取得,似乎并难不倒为追求风雅不惜成本的中国文人,寻身手灵敏的童子攀上去便是了。我想背后还有一个更实用的原因。

  宋以后,人们渐渐适应使用高桌高椅。插花作为文人的案头陪伴,出现在书桌、画案、琴桌上。明以后出现专门摆放瓶花的花几,也会在条案上摆放瓶供。而这些家具的面积都不大,结合整个书斋环境,以及文人们对中庸之道、和谐之态的追求,与之相适应的花瓶体量一定不大。反观紫藤的蝶形花冠,长度通常在三四十厘米以上,对花器来说过大,不仅不美观,而且花瓶容易倒扑。

  我的插花老师曾创作过一件紫藤插花作品,花器为一段双隔竹筒。竹筒花器通常是利用竹子中空的特性,在顶端开口,用以插花。而所谓“双隔”,即有上下两节竹子,除了朝上的开口,在下部竹节会再开一个侧面的开孔,上下一共两个插脚,花器足有半米高。恐怕只有这般体量的花器才适合插紫藤吧。甚至在花艺流派众多、造型与技艺各领风骚的今日,有些花艺作品的夸张程度足以跻身当代艺术之列,也很少见到有人用紫藤来创作,也是因为紫藤散漫芜杂的花枝不容易调服。喜欢紫藤的朋友们大多用纸艺花或塑料仿真花替代紫藤鲜切花。

  而这第三点原因,似乎是潜意识里更关键的。国人素好将己身好恶投放到客观物品身上,为之排出三六九等,别出个妍媸、明出个尊卑。自花文化诞生时起,我们似乎天然地懂得如何借由一种花表明心志,抒情遣怀。

  历史上对于花的定品排序历朝历代都有不同,首次作出规范的是五代时期的张翊所写的《花经》。张翊按照自《周礼》便初步定型的官爵等级,按照花的性格、象征、外观、气味、气质等条件依次加封。

  张翊好学多思致,世本长安,因乱南来。尝戏造《花经》,以九品九命升降次第之,时服其尤当。(四库全书·子部·小说家类·琐记之属·清异录卷上)

  七品三命:散花、真珠、粉团、郁李、蔷薇、米囊、木瓜、山茶、迎春、玟瑰、金灯、木笔、金凤、夜合、踯躅、金钱、锦带、石蝉;

  《花经》中选定的花卉有其年代和地理的局限,其重要意义在于开后代书写“花谱”之先风,使人们首次意识到花也有高低不等的品级、诰命,为时人插花选材提供了大致的范本。明代张谦德自诩为张翊之后,他撰写了著名的《瓶花谱》,其中《品花》一则大部分参照了张翊的“九品九命”之法,个别花的取舍和排名先后有所出入,但二者均未收入藤花。纵观插花领域的其他著作,如屠隆的《考槃馀事》、高子的《燕闲清赏笺》、袁宏道的《瓶史》、文震亨的《长物志》和《清斋位置》,皆无藤花在列。

  说到这里,就不得不说说中国人的格物传统。我们时常挂在嘴边的“格物致知”“知其然”“知其所以然”,还有近年普遍遭受批评的过于偏重知识传授的国人治学思路,讲的都是格物的层面。私以为批评知识传授,以及认为古人的传统学养结构并不如他们自己所强调的那么格物,都是未能妥善理解格物的含义。大到精读内化四书五经,小到了解什么样的毛笔适合自己的书写习惯,都是格物。古人对自己的案头把玩极为看重,必知其来龙去脉,因为格物代表了自身的境界和品位。在这种文化背景下,花品即人品,便成了默认的逻辑。关于紫藤的品格,无论正面评价还是反面评价,俱有诗篇流传。正面者温柔如“绿蔓秾阴紫袖低”,苍健如陆治在《唐人诗意山水册》中所绘“请看石上藤萝月,已映洲前芦荻花”。

  两首诗说的都是藤萝攀附在其他树木上,不仅自身失去独立性,更对被缠绕的树木造成伤害,甚至导致树木枯死。也许是这个缘故,纵然藤萝赢得很多文人墨客的喜爱,历史上也留下不少诗作画作赞赏如瀑的紫花与生命力强大的老藤,它亦不曾入选,想必是有攀附性、侵略性与山野气等一些原因的。